美国芝加哥大学及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博士研究生亚历山大·D·克拉克(Alexander D. Clark),即将在《PLOS One》发表一篇关于在中国辽宁发现的远古鸟类新物种的论文:Clark AD, O’Connor JK, Wang X, Wang Y, Pruett-Jones S, Zhang X, et al. (2026) Hyperelongate ornamental tail feathers in a new early Cretaceous enantiornithine bird. PLoS One 21(5): e0347641. https://doi.org/10.1371/journal.pone.0347641
近期,作者亚历山大·D·克拉克接受了我们的采访,并分享了研究背后的故事。
这项研究的考察对象是什么?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方向?

(亚历山大·D·克拉克)

(以化石素描为背景的羽龙艺术再现图。)
我的研究领域主要是现代鸟类的行为和解剖学。所以说实话,最先吸引我注意的,就是羽龙(Plumadraco)那条长且保存完整的尾羽。在这项研究中,我们首先确定的是这件化石标本是否属于一个新物种,结果是肯定的。
羽龙属于中生代鸟类中的一个分支群,叫做“反鸟类”(enantiornithines)。更具体地说,它属于渤海鸟科(Bohaiornithidae)。随着这个新物种的发现,我们也得以对它的骨骼结构和保存下来的软组织进行深入描述,而羽龙恰恰保存了大量软组织。这件标本保留了从头部到脚踝的体羽、翅膀上的飞羽(remiges),以及那对令人惊叹的超长尾羽(rectrices)。我还特别加强了对尾羽的描述,因为其中有一根尾羽保存得完整无缺——在鸟类化石中,这种情况极其罕见。
研究中最重要的发现是什么?

(亚历山大·克拉克使用一只手持XRF分析仪评估羽龙化石化学成分的情形。)
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发现有两个:第一,这个物种尾羽的长度刷新了目前所有反鸟类的纪录。反鸟类是中生代时期最多样化的鸟类群体。第二,是这些尾羽末端“球拍状结构”(rackets)的特殊构造。
通过这件标本,我们几乎可以相当有把握地认为:这些可能为雄性的个体,不仅会利用羽毛装饰来吸引雌性,而且还会依靠夸张到离谱的尾羽长度,以及某种展示行为来求偶。这一点可以从其他反鸟类属中保存下来的羽毛结构以及肌肉组织痕迹推断出来。
这些羽毛在长度方向上的结构并不一样,因此一旦摆动起来,这种差异会产生不同程度的摇曳或颤动效果。尤其是尾羽末端的球拍状结构,其被明显地弱化,也就是说,在还不到“球拍”一半的位置时,羽轴(羽毛中央起支撑作用的部分)就已经完全消失了。这种情况在现代鸟类中也能见到。雄性印度孔雀的尾上覆羽就是一个典型例证。当然这里需要注意尾上覆羽和尾羽并不是同样的概念。当这些羽毛被抖动时,会产生一种“震颤”或“颤动”的视觉效果,原因正是它们结构上的这种缺乏支撑的特征。
这意味着,在1.21亿年前,这只雄性羽龙就有了一对长度达到身体两倍的尾羽,功能只为了吸引潜在配偶——而现代鸟类依然将类似的行为延续至今。如果你问我,我会说:这太厉害了!
为什么将这件化石命名为 “Plumadraco bankoorum”(班科羽龙)?这个名字有何含义?
“Plumadraco” 在拉丁语中大致就是“羽毛”和“龙”的意思。这是一个长着牙齿、有爪子、有翅膀还会飞的动物——在我看来,已经非常像“龙”了,所以这个属名非常合适。
而“bankoorum”则是为了纪念Winston E. Banko和其子Paul C. Banko。几年前,我曾在夏威夷担任野生动物生物学家时与Paul共事。直到今天,我们依然保持密切联系,也会一起合作撰写论文。
Winston和Paul都曾作为鸟类学家与保护生物学家,在夏威夷群岛及其他地区工作了数十年。Paul和他的父亲为我们了解夏威夷鸟类的生态、行为以及保护工作作出了关键贡献。而他们认真工作的态度,以及为人处世的善良,也一直激励着我。因此,用他们的名字来命名这种新发现的鸟类,可以说再合适不过了——这既是为了致敬他们作为杰出鸟类学家的毕生贡献,也是为了感谢他们对像我这样的年轻生物学者所产生的深远影响。
你认为这种标本异常修长的尾羽可能用于求偶展示——能进一步谈谈它可能是怎样展示的吗?

(尾羽结构:(A)沙丘鹤(Gruiformes, Gruidae)尾羽近端部分的横截面结构(标本编号:WWH-16868);以及(B)印度孔雀(Galliformes, Phasianidae)尾上覆羽(即尾屏)的横截面结构;并将它们与(C)已知的反鸟类“羽轴主导型羽毛”(RDF)的三维结构进行比较。(D)则展示了根据结构与颜色变化推测出的羽龙羽轴主导型羽毛的三维形态。这种羽毛会随着长度变化而呈现不同结构。请注意,在化石压缩保存过程中,羽毛背腹方向厚度的差异,可能会影响岩石化石中最终呈现出的颜色效果。在图中,每一个沿羽毛长度取样的位置,都配有对应局部的放大照片,用以展示羽毛组成部分在颜色与宽度上的差异。比例尺 = 50 毫米。缩写说明:ba:羽枝(barbs);db:分化羽枝(differentiated barbs);ls:侧条纹(lateral stripe);ms:中央条纹(medial stripe);pfc:髓质填充中心(pith-filled center);ra:羽小枝主干/羽支(ramus);rs:带状薄片结构(ribbon-like sheet)。)
这个问题其实很难百分之百确定,不过目前掌握的证据显示,这种展示行为很可能包括尾羽的上下抬动,以及长时间保持竖起的姿态。从尾羽本身的结构看,如果是上下移动,它们会产生不同层次、非常“吸睛”的动态效果。而这种类似“上下扇动”的动作,在今天许多拥有长尾或装饰性尾羽的鸟类求偶行为中也很常见。
鸟类利用尾巴上下摆动进行交流,在很多类群中都能看到;但如果同时还配上一条长度几乎超过身体两倍的尾羽,那通常就不是普通交流,而是专门用于求偶展示了。此外,其他反鸟类化石还显示,它们在骨盆和尾部附近存在能够抬起和放下尾巴的肌肉。但目前并没有强有力的证据表明,它们拥有能让尾巴左右摆动的尾羽肌肉。
因此,综合尾羽的长度、末端装饰结构的形态,以及其他反鸟类保存下来的肌肉组织信息来看,我们有理由推测,羽龙的展示行为,可能是尾巴上下起伏式的摆动——尤其突出那夸张的长度和尾羽末端的“球拍状结构”;或者,它也可能会长时间保持尾羽高高竖起,以炫耀自己修长的尾巴和尾端装饰。
如何描述班科羽龙当时生活的环境?你认为这种环境如何影响了它的演化?它可能面临哪些生存压力?
我们知道,羽龙生活的地区遍布池塘、溪流和湖泊。植被方面,当时有红树林以及其他木本植物,可能形成了一定程度的树冠层,不过大概还不像今天热带雨林那样茂密。另外,当时的环境也存在明显季节变化,并不是全年都温暖潮湿的鸟类乐园。
对于今天的鸟类来说,封闭或半封闭的树冠环境,会显著影响它们的交流方式,尤其是羽毛颜色和装饰结构。在光线较暗、树木垂直分布密集的环境中,鲜艳的颜色,以及与周围环境形成明显形状反差的装饰物,会更容易引起注意。当羽龙在树林间飞行时,那条超长尾羽会因为与周围植被形成垂直方向的对比而格外显眼。同时,尾羽末端的“球拍状结构”也会在树木形成的线性背景中,呈现出强烈的形态反差。而这两种特征,在今天许多具有明显雌雄差异的雄鸟身上依然存在——它们会借此吸引注意,无论是为了交流还是求偶。
羽龙当时可能需要面对环境本身带来的挑战、与其他反鸟类争夺食物资源,甚至还有来自非鸟类恐龙捕食者的威胁(如果它靠近地面活动的话)。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对于羽龙来说,当时最大的“人生目标”恐怕并不是躲避危险,而是尽快完成交配,然后可能在很年轻时就死去。事实上,这件羽龙标本虽然已经拥有极其夸张的长尾羽,但骨骼其实还没有完全成熟——不过,它很可能已经达到了性成熟阶段。
你希望这项研究未来会带来什么影响?接下来你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亚历山大·克拉克使用显微镜评估羽龙化石的情形。)
哦,这个问题可大了。我希望,这件标本——就像我所有研究一样——能暂时把人们的注意力从“人类自己”身上移开,转而投向自然世界。这个世界上值得研究和保护的东西,远比人类自己定义的“有价值”之物更加丰富、更加有趣。
具体来说,就像我所有古生物学研究一样,我觉得,能够把一个全新的生物、一个全新的个体介绍给人类世界,是一种巨大的荣幸。这个生命已经有超过1.21亿年没有见过阳光了,而现在,你正在读关于它的故事。这一点让我感到非常开心。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替公众和一只恐龙之间“安排一次握手”。
我的研究是多维度的,涉及古生物学、鸟类学、解剖学以及生物力学。而且,我的大部分研究问题是在做其他研究时产生的。这是一个不断有惊喜,让人难以招架的过程,但我非常喜欢这样的感觉。我也希望,未来当人们研究那些保存了羽毛的反鸟类化石时,能够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些细小的特征,并在与现代鸟类进行比较时保持谨慎。因为我们越了解反鸟类,就越会发现:现代鸟类其实并不是一种特别理想的类比对象。所以,任何推论都应该有充分依据,或者以“暂时推测”的方式提出,而不应该被当成绝对事实。
——本次采访内容由PLOS编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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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联系方式:亚历山大·D·克拉克:adclark@uchicago.e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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